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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财“保底”承诺下股东兜底责任的认定研究
南京审计大学 龚开元
文章字数:2010
  近年来,自然人投资者因委托理财受损,转而请求目标公司股东履行“保底”承诺的纠纷数量持续增长。一种典型交易图景是:投资者与公司或第三方订立理财协议,公司股东另行出具承诺函或以微信确认,允诺在亏损时补足本金、按约定收益率回购;行情下行后,股东多以“保底承诺违反金融监管,应属无效”为由拒绝履行。这类承诺究竟是否有效,不仅困扰当事人,还考验着司法在金融管制与私法自治间的权衡。
  在一起颇具代表性的案件中,投资者经人介绍认购某私募产品,发行方控股股东在推介时亲笔写下“保本保收益”的承诺;产品到期亏亏损超过三成后,该股东却以承诺违反监管规定为由拒绝兑现。类似的拉锯,正在各地法庭反复上演。从更广阔的视角看,此类纠纷的攀升,与近年来资管产品净值化转型、理财收益不确定性上升密切相关。当“刚性兑付”的神话破灭,投资者在亏损后自然将目光投向当初作出承诺的股东,期望由其个人“兜底”。这一诉求能否得到法律支持,关乎无数自然人投资者的切身利益,也关乎司法能否在保护投资者合理信赖与市场纪律之间找到平衡。
  问题的症结,首先在于“公司保底”与“股东保底”长期被混为一谈。当承诺主体为公司自身时,差额补足安排直接指向公司资产,可能背离资本维持原则,通常须经股东会决议且不得损害债权人利益。而当承诺主体为股东个人时,情形则截然不同:既不涉及公司资本减少,也不改变投资者与公司既存的理财法律关系,实质是股东以个人财产为自己创设独立给付义务。若将两类保底不加区分地一体否定,方法论上难谓妥当。
  既已辨明股东个人保底不同于公司保底,股东以个人名义作出的承诺究属何种法律性质?学说与实务主要形成三种看法:一是保证说,认为股东在主债务人不能履行时补足差额,具有从属性与补充性;二是并存债务承担说,认为股东加入原有债务关系,就同一给付义务与公司并存担责,投资者可直接请求股东履行;三是独立无名允诺说,认为其属于当事人自创的合同类型。本文倾向于以并存债务承担为原则定性,若承诺内容具有明显的从属性与补充性,则类推适用保证规则。此区分并非概念游戏——性质归属直接决定责任范围、抗辩援引与诉讼时效,关系到投资者最终能否以及如何追索。
  在效力评价上,否定股东保底效力最常见的论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禁止保底承诺及监管“禁止刚性兑付”规章。但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证券法相关条款规制证券公司经营行为,未直指自然人股东,部门规章与自律规则更不属于该款“法律、行政法规”。而违反相关规章的事实仅可成为引发公序良俗审查的诱因,不足以成为其无效化的依据。股东保底协议不应仅因触碰某项监管要求而“当然无效”。
  承认股东保底承诺的效力,不等于放任道德风险,更妥当的做法是区分不同情况、分层审查,主要看四点:一看对象,向社会公开募集的要从严,只对特定投资人作出的影响有限,可以从宽;二看有无欺诈误导,虚构履约能力的投资人可以撤销,充分提示风险的一般应维持;三看是否触碰监管红线,借金融通道搞保本理财、刚性兑付的要从严,纯私人之间的安排不宜简单等同;四看承诺时间,亏损前作出的往往是促成投资的原因,认定效力时可从严把握,亏损后作出的补救型承诺更像事后清偿安排,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现实中很多“补救型承诺”都出现在亏损之后,如果一律否定,反而会让违反了诚信原则的股东获益,损害交易安全。
  在确立“区分对待”立场后,法律后果亦应坚持效力与责任分层。即便认定承诺存在效力瑕疵,也不宜直接推出“投资者损失全部自负”的结论。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承诺无效时按过错分担:股东明知禁令仍承诺促成交易,通常过错较大;投资者未尽合
  理注意,可相应减轻股东责任,既避免“无
  效即免责”,也回应监管要求。承诺有效
  时责任范围以承诺内容为准,但约定收益率过高超出合理区间的,股东可援引可预见性规则或显失公平主张调整;投资者对损失扩大有过错的,亦应减轻股东相应责任。
  就制度完善而言,应健全裁判规则分层结构,明确股东个人保底不因监管规章禁止性规定当然无效,并区分承诺主体、对象与交易结构设定审查标准;应强化信息披露与风险提示,引导当事人以电子签名、第三方存证固定证据,并持续开展投资者教育,强调风险自担。对投资者,签约之初即应留存股东承诺原始证据、审慎评估履约能力;对股东,出具承诺须量力而行,切勿误以为监管禁令可当然免除自身责任。
  理财亏损后请求股东履行保底的系列案件,折射出金融监管与私法自治关系尚待理顺,需要在个案中审慎权衡,而非简单的“有效”或“无效”二元裁断。妥善的司法应对,应当先厘清公司与股东两类保底承诺的规范分野,确认股东个人保底在性质上属并存债务承担或保证,系自愿创设的私法义务,不应仅因违反监管规章认定无效;再以此为基础,以类型化审查实现效力精细区分,并以效力与责任分层兼顾投资者合理信赖保护与金融秩序维护,使每份裁判经得起规范与价值双重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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