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地区在中国美术史的版图中长期处于一种微妙的位置，它既不是敦煌那样举世瞩目的艺术圣地，也未曾如山西寺观壁画那般获得学界的持续聚焦。然而，恰恰是这种“边缘性”，使得该地区明清壁画遗存成为一处亟待深入挖掘的学术研究领域。孙斐教授的新著《陕北明清寺观壁画遗存考辨与文化融合研究》（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正是在这一学术背景下应运而生。该著以田野考察为根基，以图像考辨为研究方法，以文化融合为归旨，在扎实的材料基础上构建起一套具有理论阐释力的研究框架，为区域美术史和边塞文化提供了值得重视的学术研究范例。
　　一、田野调查与遗存谱系的系统建构
　　孙斐教授及其团队历时五年，以榆林、延安两市二十余县区为调查区域，系统考察近100处寺观壁画遗存，访谈基层文保工作者、乡村长者及民间研究者180余人次。此项工作的学术价值是对陕北壁画遗存名录数量的实质性增补，同时在田野数据基础上完成了对陕北水陆壁画多维遗存谱系的系统建构。该谱系建构主要涵括两个维度：其一为时空分布谱系，通过厘清各遗存点的年代层位与地理集群，揭示遗存的空间聚集规律，即在佳县、榆阳区与神木市交界地带，方圆约70公里的闭合区域内，庙宇、石窟与寨堡高度聚集，形成一处水陆壁画密集分布区，为区域信仰空间的历史演变提供了基础数据；其二为形式类型谱系，通过辨析构图范式、粉本传承与区域变体，揭示遗存的形式分类框架与组合逻辑，为水陆画空间场域研究提供类型学标型。两个维度相互支撑，共同构成陕北水陆壁画遗存系统研究的类型学基础。
　  二、图像考辨与断代标尺的建立
　　在文献记载相对匮乏的条件下，对壁画本体的图像内容、风格特征与空间布局进行类型学梳理与风格比较，成为判断其年代序列并重建其历史语境的关键路径。该著在图像考辨方面研究较为深入，其方法论自觉体现于多个层面。其一，通过对水陆壁画构图空间的时代性特征进行归纳，提出从明代“多中心”向清代“单中心”转型的断代标尺。明代壁画东、西、北三壁各设独立主尊，神祇等级以体量大小予以区分，形成“多中心”的构图空间；清代壁画则于东西两壁不再绘制独立主尊，诸神面向北壁唯一主尊，构成“单中心”的构图空间。这一空间构图的转型，并非纯粹的艺术风格流变，而是与嘉靖朝礼制改革、道教“朝元图”图式影响及边塞社会整合需求等多重因素密切关联。其二，通过对“方心曲领”服饰元素的存废等细节特征的系统比对，作者建立起一套可操作的图像断代方法。书中对127通碑刻的系统释读，为这些图像特征的年代判定提供了文献层面的印证。
　　三、视觉叙事与边塞文化融合的机制阐释
　　如果说材料整理与图像考辨是该著的“实证”层面，那么对水陆壁画如何参与边塞文化融合的机制阐释，则构成了其“理论”贡献的核心。该著将水陆壁画置于明清陕北这一“九边重镇”的军事背景与文化交融的社会语境中加以考察。作者指出陕北地区在明代属延绥镇辖地，是抗击北元、抵御外敌的前沿阵地。频繁的军事冲突导致大量伤亡，对这些逝者的集体性超度，是一种安抚军心、稳定社会的行为。水陆壁画成为边塞社会安抚生者、维系秩序的重要图像支撑。在这一阐释框架下，水陆壁画被理解为一种“礼仪视觉系统”。该著通过对“矩阵式”构图的分析，揭示了水陆壁画如何通过“行”与“列”的空间组织，构建起“主尊视角”与“观者视角”的双重叙事结构。这种双重视角的设置，既维护了仪轨的神圣性，又增强了受众的参与感与认同感，在视觉层面实现了“神的秩序”与“人的感受”之间的调和。
　  四、工匠流动与技术共同体的发现
　　该著在物质文化层面的另一重要贡献，是对工匠流动与“技术共同体”运作机制的揭示。通过对十七通碑刻中工匠信息的系统梳理，作者发现了一个跨越黄河、持续三个世纪的“晋陕文化圈”。碑刻中频繁出现的“山西汾阳丹青”“汾州丹青”“山西石州金火匠”等记载，表明山西工匠向陕北的流动并非零散的个体行为，而是一个涵盖了僧侣、丹青、石匠、金火匠的完整艺术生产体系的系统性迁移。
　　这一发现的意义超出了单纯的技术传播史范畴。作者进一步论证，这些以地缘、业缘和共同信仰为纽带的工匠团体，在陕北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创作集群，与当地僧官系统、士绅阶层之间建立起多层次、制度化的协作关系。这种协作关系不仅在技术层面保证了壁画艺术的品质，更在文化层面促成了晋陕两地在水陆法会的仪式程序、神祇谱系、空间布局等核心要素上的高度一致性。由此，该著将工匠流动这一看似微观的现象，提升为理解边塞文化整合机制的重要视角。这一视角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再将工匠仅仅视为技术执行者，而将其理解为文化传播与再造的能动主体；它不再将壁画仅仅视为艺术风格的地域流变，而将其置于边塞社会的具体情境中，看作文化整合在视觉领域的具象表达。由此，水陆壁画成为理解明代边塞社会文化整合进程的一份“视觉档案”。
　　课题项目：202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西部和边疆地区项目“陕北明清时期寺观壁画遗存考辨及其多民族文化认同研究”（编号：25XJA760006）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