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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江西移民对枞阳方言的影响
侯丹丹 江露露
文章字数:2399
  桐城吴汝纶曾指出:“桐城诸族,大抵元季所迁,其迁多自江西或徽郡,而莫详其移徙之由。”宋末元初、元末明初,由于战乱长江流域安徽段人口锐减,大批江西士族与平民(主要来自明初“瓦屑坝移民”运动)北迁,迁入枞阳、桐城、安庆等江淮地区,移民数量达百万之多,成为枞阳地区的主体人口。这些移民不仅带来了赣语的词汇与语法习惯,更将赣语的语音特征直接植入枞阳方言的底层。此外,枞阳县西、南两面紧邻赣语怀岳片(如宿松、望江等县),南隔长江与赣语区相望,两地人民长期通婚、贸易、日常交流,形成频繁的方言接触,这种持续的接触对枞阳方言(江淮官话黄孝片)产生深刻的影响。移民与地缘的共同影响,再加上语言自身的演变规律,共同促成枞阳方言的赣语化特征。
  江西移民对枞阳方言最直观的影响是z、c、s和zh、ch、sh声母的平翘舌合一。《枞阳县志》中记载,枞阳方言是江淮官话的一个地方语言,辖区内除官青、麒麟、钱桥、牛集等地有翘舌音声母(zh、ch、sh)外,其他各地都没有这组声母。典型江淮官话却普遍存在平翘舌区分,也就是zh、ch、sh与z、c、s分读的特征。而江西《鄱阳县志》中记载,鄱阳镇方言的声母中只有z、c、s平舌音,没有zh、ch、sh翘舌音;安庆、池州地区江西移民较多的赣语怀岳片区,声母中也只有z、c、s平舌音。枞阳方言这种平翘舌合一、均读平舌的特征与典型江淮官话形成鲜明对比,却与赣北方言特征一致,这是江西移民对枞阳本地方言影响的直观体现。
  在枞阳方言中,普通话中读zh、ch、sh声母(国际音标为[tʂ][tʂh][ʂ])的字,大部分读z、c、s声母(国际音标为[ts][tsh][s])。例如:“知”普通话读[ʈʂʅ],枞阳方言读[tsɿ](音同“资”),江西方言也读[tsɿ];“生”普通话读[ʂeg],枞阳方言读[sən](音同“森”),江西方言也读[sən];“找”普通话读[tʂau],枞阳方言读[tsau](音同“早”),江西方言也读[tsau];“炒”普通话读[tʂhau],枞阳方言读[tshau](音同“草”),江西方言也读[tshau];“山”普通话读[ʂau],枞阳方言读[sau](音同“三”),江西方言也读[sau]等等。这种平舌化并非个别字的特例,而是基本覆盖了所有翘舌字,形成了系统性的发音规律。从声母演变的历史层次来看,枞阳方言中zh、ch、sh三类声母最终统一归并为z、c、s,这也是江西方言的一个特征,更加印证了江西方言对枞阳方言声母平翘舌合一的作用与影响。
  江西移民对枞阳方言平翘舌合一的影响还存在一定的内部差异。由于移民分布的不均衡性以及与本土方言融合程度的差异,枞阳方言平舌化的程度内部存在一定的区域差异,形成了中区平舌化最彻底、东区混合、西区残留翘舌的分布格局。枞阳中部片区如枞阳镇、官埠桥镇、义津镇等地是江西移民的主要聚居区,移民人口占比最高,赣语与土著方言的融合最彻底,因此平舌化特征也最明显,普通话翘舌字均读平舌,与赣语的语音特征几乎完全一致,是赣语影响最深远的区域。枞阳东部片区如汤沟镇、横埠镇以及原属枞阳的老洲镇、周潭镇等地,由于毗邻长江、背靠江淮官话区,受诸多语系影响,因此形成了与江淮官话的混合体。枞阳西部片区如麒麟、钱桥等地,是枞阳土著居民的主要聚居区,江西移民数量相对较少,因此江淮官话的特征保留较多,一些zh、ch、sh发音部分残留翘舌音的特点,如“知”读[ʈʂʅ]、“山”读[ʂan],部分则读平舌,形成了平翘舌混用的局面。
  江西移民迁入枞阳时,不仅带来了zh、ch、sh平舌化特征,也带入了塞擦音z[ts]、c[tsh]塞化的语音习惯。枞阳方言的z[ts]、c[tsh]塞化大体上呈现[ts][tsh]到[tG][tGh]再到[t][th]的过程,但县域内各地的塞化程度又有不同;《鄱阳县志》中鄱阳镇方言“嘱”字也标注为强塞化,因此赣语的塞化程度也不同。《鄱阳县志》中鄱阳镇方言“猪、主、诸、著、嘱”等字的读音为[tGy],“嘱”字标注为强塞化,《枞阳县志》中城关地区“猪”的读音也为[tGy];鄱阳镇方言“处、厨、除、畜”等字的读音为[tGhy],《枞阳县志》中城关地区“吃”的读音也为[tGhiɤ]。在《枞阳(横埠)方言语音研究》中,“猪”的读音为[tBy31],“煮”的读音为[tBy213],“厨”的读音为[thBUy454]。这种转化证明了鄱阳方言与枞阳方言在z[ts]、c[tsh]塞化上高度一致。值得注意的是,枞阳方言的塞化并非全面覆盖,而是呈现局部塞化、整体平舌化的格局,大部分字遵循zh、ch、sh平舌化规律读作[ts][tsh][s],仅部分字保留塞化特征,这正是江西移民语音与枞阳原生江淮官话语音融合的直接体现:平舌化是赣语语音的整体主导,塞化则是赣语底层特征的残留,二者共同构成了枞阳方言zcs声母的独特面貌。
  此外,江西方言中的一些常用口语也与枞阳方言高度一致。例如江西方言中起风(刮风)、落雨(下雨)、日头(太阳)、雪子子(雪珠)、上昼(上午)、下昼(下午)、日里(白天)、夜里(晚上)、吃烟(抽烟)、小伢(小孩)等一些词语的意思与枞阳方言一致。江西方言中扯忽闪(闪电)、草猪(母猪)、水牯/黄牯(公水牛/公黄牛)与枞阳方言中扯霍(打闪)、草狗(母狗)、牯牛(公牛)等一些词语也有一定的关联性。江西方言中“子”尾的应用相对广泛,如歇下子(休息)、精肉子(瘦肉)、头绳袄子(毛线衣)、嘴皮子(嘴唇)、妹子(妹妹)、丈人老子(岳父)、一会会子(一会儿);枞阳方言中的“子”缀词也很丰富,如:这会子(这会儿)、背搭子(背心)、六谷子(玉米棒)、老哇子(乌鸦)、手捏子(手帕)、眼睛珠子(眼珠)、老头子(老头)。这些词汇的存在恰恰说明了江西移民在生产生活各个层面对枞阳方言的影响。
  综上所述,江西移民的语言从zh、ch、sh声母平舌化、塞擦音z[ts]、c[tsh]塞化与生产生活口语三个层面,对枞阳方言形成较大影响。塞擦音z[ts]、c[tsh]塞化与zh、ch、sh平舌化相互配合,最终形成了枞阳方言独特的平舌化、塞化并存的声母格局。这种影响的形成,是移民植入、地缘接触强化与语言自身演变共同作用的结果,不仅使得枞阳方言成为江淮官话中带有鲜明赣语特征的特殊分支,也反映了方言交界地带语言融合的典型规律,为研究江淮官话与赣语的接触与演变提供了重要的实例支撑。
  (安徽党史地方志研究专项引导资金项目研究成果批准号AHDSDFZZJ2025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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