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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学心理学的新探索
——评《诗创作心理学》 湖北大学文学院 程胜 徐曼青
文章字数:5282
  摘要:在当今这个超学科盛行年代,学科之间的“跨界联姻”成为大趋势。其中,诗学与心理学的关系甚为微妙。在创作层面,潜意识、原型、移情等精神分析,可解释诗人的灵感源泉和创作动机;在文本层面,人格心理学、情绪心理学、色彩心理学等可以解读诗歌中的情感表达、心理活动和诗人的精神特质;在接受层面,审美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等可以分析读者的共情机制、理解偏差、诗性体验等形成的过程。那么,诗学与心理学如何进行有效地跨学科研究?目前,主要存在以下观点:一是传统的文艺心理学;二是用心理学知识去论证诗学现象;三是用心理学的实证方法去研究诗学。前两种都是文学阐释,缺乏实证研究,最后一种是近年来才兴起的研究范式。《诗创作心理学》的出现,初步建立起了诗学心理学的学科框架。
  关键词:诗学;心理学;诗学心理学;《诗创作心理学》;学科建构
  引言:诗乃文学之祖、艺术之根。诗是文学世界里的璀璨桂冠,也是常开常新的美丽花朵。中国古代诗歌的历史源远流长,从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算起,历经《楚辞》、汉乐府、“建安风骨”、《古诗十九首》、唐诗、宋词、元曲,再到明清诗词,直至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诞生的新诗,一路发展创新、经久不衰,兼具多样形式与丰富内容,早已成为中华文脉的筋肉与骨血。在当今超学科盛行的年代,如何推动诗学与心理学深度融合,孕育新的学术创新点与增长点?谭阳刚所著的《诗创作心理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7月版)针对这一问题,对诗学与心理学的跨学科融合探索展开溯源分析,阐释了作者对二者关系的深刻见解,能够为两个学科的融合发展提供有益启示。该书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观点新颖、阐述独到,加之作者本身从事小说、诗歌创作,因而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值得推荐。
  一、诗学心理学的学科历史
  正如上文提到的,诗乃文学之祖,是文学中美丽的花朵;而心理学呢?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说:“思维着的精神是地球上最美的花朵。”[1]这个比喻十分生动形象:花朵作为有生命的植物,象征着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本身就是植物的精华;而思维着的精神,正是人类智慧的精华。不仅如此,花朵和人一样,都会经历孕育、产生、发展、成熟、衰老、死亡,再进入下一个更高阶段的循环往复过程。从花之精华与人之精华的这一共性来看,这个比喻不仅十分贴切,也符合辩证法思想。
  心理学的研究对象是心理现象,而心理现象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复杂、最奇妙的现象之一,涵盖诸多研究内容,思维着的精神便是其中之一。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心理现象是地球上最美丽的花朵。”将这两朵最美的花结合,便诞生了“诗学心理学”这一全新的交叉学科。谭阳刚曾在《杂言古诗·迟来之花》中以诗歌对其进行描述,随后又在《谭诗三百首》中首次提出建立“诗学心理学”[2]交叉学科的主张。之后,谭阳刚在《我的心学录》《诗创作心理学》中对诗学心理学进行了全面论述。其中《诗创作心理学》是诗学心理学这门新学科的首部专著,在该书中谭阳刚为诗学心理学给出定义:“诗学心理学是一门研究诗人及其创作过程、诗读者接受过程的情景,以及二者交互作用下基本心理特点与规律的科学,是心理学与诗学交叉形成的心理学分支学科。它的研究对象包括诗人心理学、诗创作心理学、诗文本心理学、诗鉴赏心理学(诗读者心理学)、诗人-诗文本-诗读者交互作用心理学以及诗歌心理疗法。”[3]这一定义全面、准确且具有开创意义。
  二、诗学心理学的发展
  多年以来,已有无数研究者投身这一领域。例如,Jacobs团队以认知诗学为基础,整合了心理学、神经科学与文学领域的诸多研究成果,并参照莱德尔(2004)的审美欣赏模式与查特吉(2004)的信息处理框架,构建了诗歌审美认知模式。他在研究中发现,情感内容的叙述能够促使读者产生更深层的同情,更沉浸于文本构建的世界之中。基于此,他提出了神经认知诗学这一模式(NeurocognitivePoet-icsModel,简称NCPM)[4],这为诗学心理学的神经诗学提供了一个科学的理论框架。刘昌团队使用事件相关电位技术(ERPs),探讨不同鉴赏方式下诗句再认过程的认知神经机制。鉴赏阶段,借鉴“猜谜-催化”范式,通过呈现“诗眼”诱发诗句完形,并将诗句鉴赏分为“有顿悟”和“无顿悟”两种方式。再认阶段,呈现完整诗句,被试进行新旧判断。结果发现,“有顿悟”的诗句较“无顿悟”的诗句再认反应时更快;在550~750ms内,仅“有顿悟”诗句的再认诱发了顶部新旧效应。结果表明,顿悟促进了诗歌意象的整合与联结记忆编码,是诗歌鉴赏过程中一种特异性的深层加工方式。[5]这为诗学心理学的审美鉴赏提供了神经证据。陈庆荣团队采用眼球追踪技术考查中国古代诗歌阅读过程中押韵和诗意理解的认知机制,发现中国古代诗歌阅读具有全时程的押韵效应,即押韵预期在早期阶段对诗歌韵律生成的调控和在晚期阶段对诗歌语义理解的制约,使得中国人在阅读过程中期待声律和谐、形意相合的文句[6],这为诗学心理学的诗意理解提供了眼动证据。李卫君团队采用ERP技术,考察音乐训练组和对照组完成诗句押韵判断任务时,在绝句末对韵律信息(含声调和韵母两个维度)的整合加工过程。结果发现,在100~300ms,仅音乐训练组在声调/韵母合适条件下,对韵母/声调的一致性进行深入分析,并诱发了更大的正波;在韵母违反条件下,声调违反相比声调合适诱发了更小的正波。在300~750ms,两组被试均在绝句末对诗句内出现的韵母和声调违反进行整合分析并诱发了广泛分布的负波,[7]这为诗学心理学的诗句韵律整合加工的影响因素提供了神经证据。周治金团队探究情感设计是否会对中国诗歌的欣赏和学习有促进作用。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探讨了外部情绪诱导(积极和中性的电影剪辑)和内部色彩设计(彩色和非彩色)的结合对诗歌的审美偏好和学习的影响。结果表明,外部情绪诱导与内部色彩设计相结合,促进了学习者的积极情绪、保持和迁移表现。此外,当外部情绪诱导和内部色彩设计均为积极的时候,学习者的感知难度显著降低[8],这为诗学心理学的诗歌欣赏与学习的影响因素提供了教学证据。
  目前,全力研究“诗学心理学”的研究团队,只有Jacobs团队和周治金团队。研究者多么希望他们能够长期坚持下去,克服万难,未来的前途是属于他们的。正如谭阳刚在《诗创作心理学》中所说:“国家统治需要诗,个人生活也需要诗。人类观照世界的方式无外乎是以真善美的标准来衡量的,无论是科学的方式抑或是诗的方式。”[9]其实,它们都涉及真理与价值的问题。真理是人们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正确认识,真理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价值是揭示外部客观世界对于满足人的需要的意义关系的范畴,也即具有特定属性的客体对于主体需要的意义。我们要以开阔的眼光来看待世间的各种学科,它们都是解释世界的一种方式。真理与价值的关系是辩证统一的,在我们的实践过程中,它们的辩证统一表现在以下几点:首先,成熟的实践必然是以真理和价值的辩证统一为前提的;其次,价值的形成和实现是以坚持真理为前提,而真理又必然是具有价值的;最后,真理与价值在实践和认识活动中是相互制约、相互促进的。为此,我们必须在实践中坚持贯彻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相统一,因为这二者不仅涉及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这两大类学科,还涉及对待世界与人的方方面面。
  如前所述,诗一直被看作是中国文学体裁的正宗,而近现代提倡实用主义,科学技术日盛,这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也给人类的生存带来了新的威胁。它造成了人的片面发展,如拜金主义、个人享乐主义等日渐猖獗,但大多数人的情感受到了压抑,人们在享受现代文明的同时却常常感到失去精神家园,而诗词歌赋等恰恰可以弥补这方面的缺憾。西方不少学者都在探讨应当如何救治科技发展给现代人带来的精神弊病,众多呼声都指向了东方文化,其中就包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传统文化救治现代病症”这一角度来看,中国古典诗歌的治愈功能理应得到充分重视。那么,兼具语言美、形式美、音律美、意境美的古典诗歌为何会在现代化进程中被弃如秕糠?这是因为在中国现代化转型的过程中,社会矛盾丛生,贫穷、饥饿与战争接连肆虐,当时人们为了振奋国民精神、抚平战争创伤、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局面,曾误以为只要一味向外学习、奉行拿来主义,推崇理性精神与科学主义,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没承想最终“把婴儿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了”。事实上,本土生发的问题,往往还需要本土文化的药方来调治。何况,药效本就对应特定病症,不辨症型就一味用重药急药猛攻,短期内或许能收到奇效,但往往治标不治本,还会催生诸多并发症,留下明显的后遗症。我们如今已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正是我们开展诗学心理学研究的核心动力。这种研究方向既符合马克思主义提出的人的全面发展观,也契合心理学家罗杰斯倡导的情感与理性结合的理念。面对科技革命塑造出的机械化世界,人也逐渐异化为机械的个体,变得单调、乏味、畸形、内心空虚,而要充盈这片精神空缺,诗歌可以做到,美可以做到。这也正是我们研究诗学心理学的根本意义所在。
  三、《诗创作心理学》的内容简述
  作者在《诗创作心理学》一书中提出了诗创作阶段性动力学五阶段模型,将创作过程划分为依次递进的五个环节:定向(集体潜意识激活)、准备(信息采集)、酝酿(无意识加工)、豁朗(灵感迸发)、验证(语言淬炼)。书中特别强调,酝酿阶段是潜意识与意识交互的关键界面。同时,作者还提供了相关的神经诗学依据:指出豁朗阶段与大脑默认模式网络(DMN)的激活相关,验证阶段则涉及前额叶皮层的执行控制功能。
  研究者认为,诗歌语言转化的认知机制要经历从普通语言到诗性语言的过程,依次完成概念解构(打破常规语义)、情感编码(植入诗性基因)、韵律塑形(声律节律化)三次认知跃迁。其验证策略是通过通感这类陌生化修辞实现意在言外的审美效果,与汉语诗学中的“不隔”理论形成了跨时空对话。
  正如精神分析理论所言,诗歌创作是集体潜意识的诗学表达。研究者结合荣格的集体无意识与个体潜意识理论,提出了原型意象系统:神话原型(如太阳意象)会通过集体无意识影响创作,形成跨文化的诗性共鸣,最终需要经过个体化过程,由诗人通过个性化象征(如艾略特的荒原)完成对集体原型的创造性转化。此外,研究者在该书中还提出了三个维度的研究框架。创作维度:声律形式与心理节律的同步性(如平仄对应情绪波动)。接受维度:读者双重解码机制(表层意象识别→深层情感共鸣)。意象维度:客观/主观意象的投射转化(如明月→乡愁的象征化过程)。
  作者在书中也提到了诗歌心理疗法:诗歌心理疗法是融合诗歌艺术、心理学理论与临床实践的交叉学科,作为接受性(包括听、读)与表达性(包括说、写)艺术治疗的重要分支,是将诗歌的创作、阅读、分享等活动应用于心理干预与心理健康促进的专业实践。它并非简单将诗歌作为辅助工具,而是把诗歌的创作、阅读、阐释与分享过程本身看作一种自带内在疗愈机制的心理干预手段。在这一框架下,诗歌被理解为人类经验的高度凝练与情感的深层表达,是连接个体内心世界与外部现实的桥梁。
  该理论体系将荣格心理学、认知诗学与汉语诗学传统熔铸一炉,构建了“创作-文本-接受”的全链条心理分析模型,从理论研究到实践应用的创新性体现为:用神经科学实证研究传统诗学命题;建立潜意识与语言形式的量化关联;提出东方诗学特有的心理转化机制;最终落到心理健康层面,让人不仅成为正常人,更成为高质量的人、大写的人、懂审美的人、有生命力的人。
  四、社会评价和效益
  研究者多年来致力于诗学与心理学的交叉学科——诗学心理学研究,近年来发表多篇诗学心理学领域的代表性论文,获国际创新会议论文奖、省部级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并出版了《诗歌意象心理学》[10]与《诗歌声律心理学》[11]等多部重量级代表作。意象与声律是诗歌的两个基本构成元素,也是诗歌区别于其他文体的独特性因素,同时还是诗歌心理疗法的两个核心治疗因子。目前,研究者在高校主要从事诗歌神经美学与诗歌心理疗法的研究与教学工作,其中诗歌心理疗法的研究对解决当下国人的心理健康问题极具价值。当前,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心理健康问题普遍高发,作为诗学心理学的应用方向,诗歌心理疗法的研究前景光明。
  诗歌自古便兼具诗教功能、审美功能与治疗功能。本研究结合临床、教育、社区等场景的实践案例,探讨诗歌心理疗法的干预机制与应用效果,同时分析当前研究面临的挑战与未来发展方向。研究发现,诗歌的意象性、情感性与文化共鸣性,使其成为契合中国人心理特点的疗愈工具,但其理论体系构建、标准化操作流程及实证研究仍有待深化。未来,应推动本土理论创新,加强多学科合作与技术融合,促进诗歌心理疗法的规范化与普及化。
  参考文献:
  [1]恩格斯. 自然辩证法[M]. 于光远等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23.
  [2]谭阳刚. 谭诗三百首[M]. 北京: 中国文联出版社,2016:2-4.
  [3]谭阳刚. 诗创作心理学[M].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13-14.
  [4]JacobsAM,LüdtkeJ,AryaniA,etal.Mood-empathicandaestheticresponsesinpoetryreception:amodel-guided,mul-tilevel,multimethodapproach[J].Scientif-icStudyofLiterature, 2016, 6(1): 87-130.
  [5]张晶, 刘昌. 古典诗歌鉴赏中诗句再认过程的脑活动:一项ERPs研究[J].心理研究,2021, 14(04):297-304.
  [6]陈庆荣,杨亦鸣. 古诗阅读的认知机制:来自眼动的证据[J].中国社会科学,2017(03):48-76+205.
  [7]张政华,韩梅,张放,李卫君. 音乐训练促进诗句韵律整合加工的神经过程[J]. 心理学报,2020,52(07):847-860.
  [8]WangY,ZhouZ,GongS,etal.TheEffectsofEmotionalDesignonMultimediaLearningandAppreciationofChinesePoetry[J].Frontiersinpsychology, 2021, 12.
  [9]谭阳刚. 诗创作心理学[M].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63.
  [10]王文慧,谭阳刚.诗歌意象心理学[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22.
  [11]谭阳刚.诗歌声律心理学[M]. 北京:线装书局出版社,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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